画作工厂

1966 年至 1972 年,奇科·达席尔瓦(Chico da Silva)位于塞阿拉州福塔莱萨的画室被报纸称作画作工厂:批量生产、赝品风波、玛丽亚·奥古斯塔的指控,以及皮兰布画派留下的签名与拇指指纹等防伪记号,本文依当年报刊与研究逐一讲述。

这个说法出自一篇报纸专栏。1969 年 7 月,在一个月的风波将尽时,批评家 José Roberto Teixeira Leite 在《环球报》(O Globo)上写道:据各报报道,奇科·达席尔瓦(Chico da Silva)维持着一座名副其实的画作工厂,雇有助手;他随即提醒读者,鲁本斯和卡拉瓦乔也开过作坊。1966 年至 1972 年,这座位于塞阿拉州福塔莱萨的工厂向全国市场供应龙、鸟和鱼,也生产出至今仍跟随每一幅署名奇科·达席尔瓦的画布的那些问题。

一只手供不上的市场

麻烦先于荣耀公开。1966 年 2 月,《巴西日报》(Jornal do Brasil)报道了画家本人的检举:在里约 Relevo 画廊以他名义出售的作品是赝品,由画商 Henrique Blumm 向画家巴巴(Babá)定制,据称后者承认了其中四十幅。Blumm 在同一篇报道里回应:署名奇科·达席尔瓦的画多数本来就出自助手之手,师傅除了签名几乎不添一笔。四个月后,第三十三届威尼斯双年展的荣誉提及到来,随之而来的需求超出了一只手的产能。

三栏报纸剪报,斜体标题报道画家画作的仿品在里约出售。
《Silva diz que Relêvo está vendendo no Rio imitações das suas telas primitivas》(席尔瓦说 Relêvo 画廊在里约出售他原始派画作的仿品)。报道点名画商 Henrique Blumm 与画家巴巴,并称已承认四十幅。《巴西日报》(Jornal do Brasil),里约热内卢,1966 年 2 月 8 日,第 10 版。 巴西国家图书馆数字报刊库

这种产量如何组织,社会学家 Gerciane Oliveira 的博士论文(2015)作了重建:画商向奇科身边的年轻画家订购五十到八十幅一批的画,一批完工,他便到作坊走一趟,逐幅签名。让-皮埃尔·沙布洛(Jean-Pierre Chabloz),1940 年代最早展出奇科作品的人,1969 年在《巴西日报》转载的访谈里给出自己的说法:订单不断上涨,画家昼夜作画,随后雇了帮手;这位发现者证实,奇科建起了一个绘画工业。到 1977 年 3 月,《塞阿拉邮报》(Correio do Ceará)估算福塔莱萨的这门生意每月两三千件,并清点出联邦警察在旧公共监狱市场的摊位上查扣的约三千幅假托之作。此前一年,《巴西日报》(1976)把这笔账反过来算:谁拥有一幅 1972 年之后所作的奇科·达席尔瓦,十次里有九次,拥有的是赝品。

规模也改变了画本身。1950、60 年代的纸板水粉(guache),从 1970 年前后起让位于画布和丙烯,这一转变记录在 Oliveira 2023 年发表的纪年作品清单里。1972 年 2 月,《环球报》还在预告画家的水粉画将在科帕卡巴纳一家画廊展出,时间对准旅游季。有一项变化留下了证人:黑色底子。皮兰布画派画家之一加西亚(Garcia)在 2024 年的文集《A Escola do Pirambu: um legado de Chico da Silva》(Flávia Muluc 主编)里说,黑底进入保留题材,是因为它好卖。另一种说法把这项发明归于画家的女儿希卡(Chica),至今是假设;没有文件能证实。

双龙, Chico da Silva, 1971
双龙 (1971), Chico da Silva

画龙的女孩

1969 年 6 月 18 日,《环球报》把这桩公案放上头版,标题是《鱼的测验》。玛丽亚·奥古斯塔(Maria Augusta),奇科在皮兰布的邻居,十五岁,指控他拿走她的画,签上名,高价售出。面对质疑,她在福塔莱萨一家报社的画架前坐下,用那种让他成名的笔法画出了龙、鱼和鸟。他驳斥指控,称之为奇耻大辱,坚称自己的画法无人能混淆。

头版新闻框《O teste dos peixes》:一名少女坐在画架前画一条深色大鱼,身旁摆着成排的颜料罐。
头版上的《O teste dos peixes》(鱼的测试):十五岁的玛丽亚·奥古斯塔在福塔莱萨一家报社编辑部的画架前画龙、鱼和鸟,应下了被她指控的画家的挑战。《环球报》(O Globo),里约热内卢,1969 年 6 月 18 日,头版。 《环球报》档案库。

8 月,《O Cruzeiro》杂志刊出她的第一人称自述。1965 年,奇科看见她在自家窗边画画,邀她来一起工作;她告诉杂志,从那以后她的画一直在卖,而她连钱的气味都没闻到过。同一篇报道记下了后续:他向她挑战,要在电视上并肩作画,届时却缺席;她去了。杂志还以自己的标题把奇科呈现为一个可能的受害者,受害于一套威胁他生计的商业结构。九年后,《Arte Hoje》杂志(1978)给了玛丽亚·奥古斯塔一行结局:患肺结核,一贫如洗。

蓝底杂志页:正文开头写道,许多署名奇科·达席尔瓦的画布出自一名十五岁少女之手;照片里一名戴墨镜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前。
玛丽亚·奥古斯塔的整版第一人称自述:她的画被人签上别的名字卖掉、上电视同台作画的挑战、他失约的那一场。照片中是律师 Venelouis Pereira,他的报纸当时已查扣三百幅画。《O Cruzeiro》,里约热内卢,1969 年 8 月 7 日,第 62 页。 巴西国家图书馆数字报刊库

对抗洪流的记号

面对仿作,画室积累起自己的记号:颜料层下的铅笔底稿,签名下按的拇指指纹。1979 年,画家向《塞阿拉邮报》一一列举,并补充说他只在家里、平托·马丁斯机场和巴西利亚的一家画廊出售作品。指纹早在 1969 年就进入了故事:玛丽亚·奥古斯塔当年对《O Cruzeiro》说,她认出过自己的画被签上奇科的名字,指纹一应俱全。

泛黄的报纸版面:控告造假者的大标题、画家举手的照片,页脚是一幅作为签名凭证拍摄的鱼画。
《Chico da Silva volta a acusar falsificadores》(奇科·达席尔瓦再次控告造假者)。画家列出他的防伪记号和仅有的三个售画点;版面末尾是人物特写《O Pintor das Danações》和一张铅笔底稿上签名的照片。《塞阿拉邮报》(Correio do Ceará),福塔莱萨,1979 年 6 月 28 日,第 13 版。 Portal da História do Ceará

关于这些记号,最奇特的说法出现在 1978 年 3 月的《Arte Hoje》(《Um índio reinventa a pintura》,André Papi 撰)。一张照片里画家竖起拇指;图注称,一所医学院在这根拇指上文了一个反写的 S,他用它盖印自己的作品,也盖印他人的作品。档案里再无其他来源重复这个文身;桑托斯的《论坛报》(A Tribuna)1979 年刊出另一个版本:指头上刻的是一个 F。档案所能持有的,是一则 1978 年发表、附有照片、此后再无佐证的说法。同一篇文章直白地写道,奇科的签名被加到弟子们的画上是“为了增值”,而且没有人对这套安排保密,画家本人尤其没有。

斗鸡, Chico da Silva, 1972
斗鸡 (1972), Chico da Silva

工厂岁月留下了什么

热潮的终点有印在纸上的日期。《塞阿拉邮报》1979 年写道,奇科的画在 1972 年之前市场稳固,其后最早的一批伪造者搞乱了公众的判断。两年前,同一家报纸曾欢迎皮兰布画派画家以各自的名字办展,巴巴、克劳迪奥诺尔(Claudionor)、弗朗西斯卡(署名希卡)、加西亚和伊万(Ivan),称之为把巴西民间艺术(arte popular brasileira)摆到公众面前的机会。也是在 1979 年那篇列举防伪记号的报道里,奇科说,连希卡也在伪造他的画。这个悖论在此悬而未决;这个问题如何走进 2020 年代的博物馆与市场,见遗产与再发现

留下来的是画。João Cunha 收藏中的作品恰好来自这些年头,其中《龙》(1971)是一幅布面丙烯,《斗鸡》(1972)是一幅水粉,签名与拇指指纹俱在,整场争执正是围绕这两个记号展开。贯穿工厂岁月的这段人生,从最早在普拉亚福莫萨(Praia Formosa)墙上被注意到的朴素艺术(arte naïf),到国际展事,写在画家的生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