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奇科·达席尔瓦编目:一部全集目录要解决什么

在皮兰布,弟子作画,老师签名。这对一部奇科·达席尔瓦全集目录提出了什么要求,从签名到双重署名。

全集目录(catalogue raisonné)逐件记录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每件作品是什么、何时所作、归谁所有、在哪里展出过、在哪里刊印过。对多数画家来说,难处在于找到这些画。到了奇科·达席尔瓦这里,还有一个问题排在前面:每幅画里是谁的手。在皮兰布,弟子作画,老师签名;1969 年 7 月,批评家 José Roberto Teixeira Leite 在《环球报》(O Globo)上写道,据各报报道,他维持着一座名副其实的画作工厂。

一份条目里有什么

Raisonné 在法语里是“有理据的”意思。每个条目给出作品的归属、年代和经历,并说明每一项判断依据的是什么。条目通常包括编号、标题、年代、技法、承载材料、尺寸、题记和签名、历任藏家,以及作品出现过的展览和文献。收藏目录对一处收藏里的作品做同样的事,展览图录对一次展览里的作品做同样的事。全集目录则力求涵盖艺术家的全部作品。在巴西,波尔蒂纳里项目(Projeto Portinari)于 2004 年出版了波尔蒂纳里的全集目录:五卷,收录 4991 件绘画、素描和版画。

多只手的画坊

在同一篇专栏里,Teixeira Leite 提醒读者,鲁本斯和卡拉瓦乔也开过作坊。在皮兰布,活儿按工序分。Flávia Muluc 主编的文献集《A Escola do Pirambu: um legado de Chico da Silva》(2024)引用 Roberto Galvão 的说法:伊万和克劳迪奥诺尔起稿,加西亚、巴巴和希卡填色块,奇科把收尾、修改、清漆、签名和卖画留给自己。修复师 Gilberto Brito 少年时在画室待过一段日子,他在纪录片《Memória e Imaginário》(2024)里回忆,凡是达不到奇科标准的画,奇科都会重画一遍。连画里的动物也不是出自一个人的脑袋:加西亚 2023 年告诉 Flávia Muluc,斗鸡起初是应买主要求画的,第一只是伊万照着练习本封面画出来的。

所以,一幅完成的画可能由一个弟子起稿,另外两个上色,再由奇科收尾、签名,而画面上看不出一只手在哪里停下、另一只手从哪里接上。出了他家,这笔账就更难算。画布是通过平行作坊进来的,因为卖得更贵(Galvão,1986);1979 年,奇科本人对《塞阿拉邮报》说,仅在皮兰布的洛伊罗多斯桑托斯(Loiro dos Santos)一带,就有三户人家每周炮制约 160 幅画。Galvão 估计,流通中的作品约有 90% 出自画派,2024 年的文献集也引用了这个数字。

Teixeira Leite 的专栏发表前几周,1969 年 6 月,年仅十五岁的玛丽亚·奥古斯塔对福塔莱萨的一家报纸说,一些署着奇科名字卖出的画其实是她画的。João Cunha 收藏中有一幅她在 1973 年画成、署上自己名字的画。

一条侧身的奇幻大鱼,深色身躯点满螺旋,另有三枚眼状圆盘。奇幻鱼,玛丽亚·奥古斯塔,1973,布面水粉。
奇幻鱼 (1973), 玛丽亚·奥古斯塔

加西亚的标准

对核心五人中唯一在世的加西亚来说,这个问题有答案。他在 2024 年的纪录片里说,凡是在奇科家里、在他眼皮底下、用他的签名画出来的,就是奇科的:“在那个时候,画派就是奇科。”这是画坊的标准,加西亚描述的日常也支撑着它:他说,一开始是奇科指点哪里上蓝、哪里上红。在他看来,那些年的报刊是想把这位画家拉下马。

这个标准也是任何一部奇科目录里最有争议的一点,原因在于它最要紧的那些年里画家本人的处境。1976 年 6 月,《O Povo》写道,奇科早在 1970 年就放弃了绘画,只是为几个小钱在画上签名;一个月前,他的儿子 Carlos Roberto 对同一家报纸说,父亲最后一幅画画于 1974 年。那一年,奇科因肝硬化住院,进过重症监护室,9 月又被转往一家诊所,诊断为酒精性精神病,直到 1977 年 8 月才出院(Galvão,Do delírio ao dilúvio)。画家住院期间,“在他眼皮底下”已经说不上作坊里发生的事;而在加西亚的标准里一锤定音的签名,正是《O Povo》所说他为几个小钱卖掉的东西。

争执在 1978 年公开,两边都有人。修士 Antônio da Memória、画家 Heloísa Juaçaba 和 Gilberto Brito 坚称约有五年时间奇科没有画出一幅完全属于自己的画;画商 Dão 和画家的子女予以否认(Oliveira,2017)。把属于他的作品区分出来的愿望,也始于那个年代:1976 年底,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发起运动,要建一个守护画家名字的基金会,计划给真迹逐一编号建档(《O Povo》,1976 年 12 月 19 日;《O Estado de S. Paulo》,1977 年 2 月 19 日)。一部奇科的全集目录必须决定是否采用加西亚的标准、适用于哪些年份、附带哪些保留,并在每幅画的条目里写明。

一套归属的等级

古代绘画早有描述作坊的词汇。拍卖图录把归属分成等级:只写画家的名字,或写“某某工作室”“某某圈子”“某某追随者”“某某风格”。伦勃朗研究计划(Rembrandt Research Project)1968 年启动,把画作分成三类:A 类,认定为伦勃朗所作;B 类,既不能认定也不能否定;C 类,予以否定。

奇科的市场自有一套等级。Gerciane Oliveira 的博士论文(2015)记下四种身份:完全由他本人画的;有助手参与的;由助手画、他签名的;由助手画、助手签名的。据 Oliveira(2017),1970 年代的批量画作被分成假的、“半假的”和真的;如今,画廊定价从“纯正的奇科·达席尔瓦”一直排到“皮兰布画派”的画(Oliveira,2023)。任何一部打算涵盖奇科全部作品的目录,都得选一套这样的等级,或者自己定一套,然后逐件套用,把理由摆在明处。

同样被仿冒的记号

为了对付仿冒,画室攒下了一套作者记号(Oliveira,2017)。有颜料下面的铅笔稿。签名多了拉长的字母 F,在名字下面划出一道底线,旁边再按上一枚蘸着颜料的拇指指纹。接着是在公证处登记的证书,以及画布背面经认证的签字。本收藏中 1972 年的《斗鸡》是布面水粉,签名、拇指印和颜料下的铅笔稿都在。

两只纹饰繁复的公鸡隔一枝绿叶相峙,外框是波状的大理石纹带。斗鸡,奇科·达席尔瓦,1972,布面水粉。
斗鸡 (1972), 奇科·达席尔瓦

这些记号没有一样能一直充当证据。1972 年,Kawall 已在描述酒店门口出售的假画,带着“反写的 D”签名和拇指印章;1977 年,Lélia Coelho Frota 写到那枚出现在画家并未亲手执行的画上的“所谓指纹”。再早一年,《巴西日报》(Jornal do Brasil)算过一笔账:谁手里有一幅 1972 年以后画的奇科·达席尔瓦,十幅里有九幅是假画。这段历史见画作工厂

所以,单凭记号说明不了多少。条目还得加上历任藏家、作品第一次出现在展览或印刷品上的时间,以及材料:1970 年前后,卡纸和水粉让位于画布和丙烯,Oliveira(2023)整理的纪年作品清单记录了这一变化。

1985 年以后

奇科于 1985 年 12 月 6 日在福塔莱萨去世,画派延续了下来。2004 年至 2011 年间,奥博埃文化学院让巴巴、克劳迪奥诺尔和画家的孙子 Gerardo da Silva 重新拿起画笔,每人都署自己的名字。加西亚至今仍在作画。按任何年代标准,这些画都在奇科作品目录之外;按任何画风标准,它们都在皮兰布画派目录之内。线划在哪里,是目录必须在导言里就交代的又一个决定。

一条鳞甲巨龙,长尾布满斑点,背景为黄色。龙、鸟、鱼与蛇,奇科·达席尔瓦(巴巴绘),2006,布面丙烯。
龙、鸟、鱼与蛇 (2006), 奇科·达席尔瓦(巴巴绘)

本收藏的做法

João Cunha 收藏以全集目录的条目为范本,记录自己收藏的画作。每幅画作都有技法、承载材料和尺寸;画上有签名的,按原样录下签名,并配上细部照片,有拇指印的也一并可见。递藏经过有据可查的,也记在条目里。弟子的作品用双重署名“Chico da Silva por Babá”(奇科·达席尔瓦,巴巴绘),同时写出老师和画家的名字,但不替谁判定一只手在哪里结束、另一只手从哪里开始。每件作品还有一个永久地址,形如 /id/jcc-074,可以在论文、文章或另一部目录里引用。